想控制體重卻變「進食失調」?精神科醫生解構厭食/暴食身心健康警號 重新學會欣賞自己

進食,是維持生命的基本需要,也承載著文化、社交與情緒的意義。進食失調患者因對自身體型和體重出現負面形象,會持續地出現進食障礙,影響身體健康、心理和社交功能。進食失調患者背後有着不同程度的身心困擾,面對人際關係困難與自我價值低下等問題,也有機會患有焦慮、抑鬱或強迫症的症狀,身體上亦有可能出現不同程度的併發症。越早辨識與介入,能夠有助避免病情惡化及長遠併發症。

少女因成績壓力患進食失調 喪失飢餓感覺

陳太太帶同女兒阿美(化名)來求診。阿美自去年開始,體重便逐步下降,頭髮和眉毛變得稀少,月經開始停頓,身體容易疲倦乏力,記憶力和學習能力倒退,甚至處理一些簡單的數學運算都變得十分困難,學業成績逐漸下滑。阿美常常躲在房間內,越來越少與家人相處,用餐時也總是避免和家人一起。她會安排自己的膳食,弄一些低卡路里的食物。見到女兒逐漸消瘦,陳太太不斷勸她多吃一點,家人間因阿美進食的問題而頻生衝突。阿美慢慢意識到自己以上的變化,終於在家人極力勸說之下前來診所求醫。

起初,阿美對於與醫生會談表現得十分抗拒。但隨著和醫生慢慢建立信任,她終於透露內心的困擾。阿美表達,雖然家庭關係問題和學業成績都不在掌控之中,但透過控制體重和膳食,她彷彿獲得莫名的滿足感。慢慢地,她好像喪失了飢餓的感覺,吃很少的食物已經感到飽脹。在診症時,醫生讓阿美認清進食失調的本質和其影響,幫助她了解過度控制體重對身體、家庭關係和社交功能所造成的種種利與弊。透過記錄自己的飲食習慣、情緒狀態和一些自動出現的負面思想,醫生協助阿美建立健康的飲食習慣和正面的思維模式。陳太太和家人亦願意改善家庭之間的溝通和相處問題,以正面的態度去支持女兒康復。

甚麼是進食失調?與一般「控制體重」有何不同?

想保持健康、留意飲食份量、透過運動管理體重,本身並不等於病態。然而,進食失調患者個人體重與身形出現扭曲的身體形象(body image distortion),往往會採用危害健康的方法控制體重,進而影響生活各方面,包括學業、工作、人際、情緒與身體健康功能。進食失調在女性的發病率比男性較高,比例大概是10:1。暴食症的病發率比厭食症高5-10%,影響約2-3% 的年輕女性。厭食症患者的體重不一定偏低,因此即使體重未必偏低,也不代表沒有問題。

厭食症/暴食症可導致哪些嚴重健康問題?

各類型的進食失調在臨床症狀上或有所不同,但是本質上都有著對個人體重與身形出現扭曲的身體形象。以下是進食失調其中三種主要類型:

1.神經性厭食症(Anorexia Nervosa)

患者通常在青少年或成年早期發病。基於對體重增加有強烈恐懼,患者縱使在體重過低的情況下,仍然限制熱量攝取,認為自己過胖。此外,患者對自我身體形象和過低體重的嚴重性有扭曲的認知。在症狀上, 患者的體重嚴重過輕。以身體質量指數 (Body Mass Index, BMI) 作計算,世界衛生組織定義成人的BMI若低於18.5kg/m2便屬於低於正常指數範圍;兒童或青少年則需要根據對應年齡的BMI百分位數(percentile)作判斷。

常見行為包括嚴格節食、過度運動,或使用不當藥物(如抑制食慾藥、瀉藥、利尿劑)嘗試快速減重。在思想上,患者在腦裡會不停地想著食物,但同時禁止自己進食。在行為上,他們往往逃避在他人面前進食,卻誇大自己實際進食的分量。在情緒上,患者有可能出現失眠、抑鬱或焦慮的癥狀。

身體方面可能出現低血壓、心跳異常、月經停止、皮膚乾燥、脫髮、骨質流失。若伴隨催吐、濫用瀉藥或利尿劑,更可能導致電解質失衡,嚴重時可危及生命。情緒方面常合併焦慮、抑鬱、失眠或強迫症狀。若體重過低或出現內科併發症,可能需要入院作醫療監察與治療。

2.神經性暴食症(Bulimia Nervosa)

患者較常在青少年或成年早期發病。患者過度依賴自己的體型和體重來評價自我,因此反覆出現暴食的行為,在短時間內難以自控地進食大量的食物。之後因恐懼體重上升而出現補償行為,例如催吐、濫用瀉藥、過度運動等。患者往往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強烈羞愧與自責,出現情緒困擾,甚至可能伴隨抑鬱。

在生理上,患者的體重一般在正常或略重的範圍內,但因體重波動和情緒困擾,可能引起月經周期混亂。反覆催吐可引致食道或胃部損傷、電解質紊亂與心律不整等風險,需要及早評估。

3.暴食障礙(Binge Eating Disorder)

患者無法控制自己在短時間內大量進食,但不伴隨催吐或瀉藥等補償行為。患者常感到內疚、情緒低落,亦可能因長期過量攝取而出現體重過高及相關代謝問題。

為甚麼會患上進食失調?多因素交織的結果

進食失調往往是由多個層面因素推動:

  • 在生物學層面,進食失調具有一定遺傳傾向;腦內神經傳遞物質(如血清素)功能亦可能與情緒、衝動控制及飽足感調節有關。
  • 在心理層面,完美主義、自我要求高、自尊心低、對外表評價高度敏感、有焦慮或抑鬱的思想模式和性格特徵,都可能增加患上進食失調風險。
  • 在社會文化層面,纖瘦被過度美化、社交平台濾鏡文化、特定行業對外形的要求,均會加劇比較與自我否定。
  • 在環境壓力層面,創傷經歷、家庭溝通困難、人際衝突、學業或工作壓力,也可能令患者透過控制體重得到滿足感和獨立自主的感覺,或通過暴食行為發洩壓力和情緒。

如何診斷進食失調?

進食失調的診斷是根據《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DSM)或《國際疾病分類》(ICD)中的臨床準則。醫生評估會涵蓋:進食模式、體重變化速度與幅度、對身形與體重的想法、是否有暴食與補償行為、情緒狀態、自傷風險,以及家庭與社交功能受影響程度。

身體檢查與檢驗同樣重要。臨床上常需量度維生指數、BMI,並按情況安排心電圖、抽血檢查電解質、肝腎功能及其他指標,同時排除如甲狀腺功能異常等內科原因,亦評估是否存在需緊急處理的身體併發症。

建立信任是治療進食失調的第一步

進食失調的治療從建立同理心與信任開始:讓患者感到被理解、被接納,才有可能願意面對內心的恐懼與固有信念。

治療通常需要多專業協作。心理治療方面,認知行為治療(Cognitive Behavioral Therapy, CBT)透過讓患者認清進食失調問題的性質,並增強患者的病識感,推動他們克服進食失調的問題。患者通過記錄日常的飲食習慣,回顧當時的情緒和自動出現的思想謬誤,協助他們克服一些過度負面的情緒和扭曲的思想,建立更健康的情緒調節方式。家庭治療與人際關係治療亦常有幫助,尤其在青少年患者中,家庭系統的支持對康復十分關鍵。

營養師會協助訂立可行的進食計劃,循序漸進恢復正常飲食節奏,並處理恢復體重過程中的不適與焦慮。藥物方面,調節血清素的藥物對暴食症或同時伴隨抑鬱症和焦慮症的共病情況都有幫助。厭食症伴隨的焦慮情緒和強迫症狀,會隨著體重回復正常水平而逐步改善。

及早識別:家人與朋友可以留意甚麼?

如果你留意到身邊人出現以下情況,可給予溫和關心,適度鼓勵患者盡早尋求專業協助,並且避免怪責:

  • 身體上短期內出現體重明顯下降或波動、怕冷疲倦、月經停止、頭髮稀疏
  • 行為上迴避與他人一起進食、對食物成分與熱量過度執著、餐後經常去反覆催吐或濫用瀉藥
  • 情緒明顯低落或焦慮
  • 生活功能上,學業或工作能力出現明顯倒退

從預防角度出發,我們可以鼓勵健康而非極端的飲食與運動觀念,學習辨認真正的飢餓與飽足訊號,並在壓力來臨時尋找更安全有效的紓緩方式。另外,幫助青少年建立積極的身體形象,讓他們能夠正確地感知自己的身材,欣賞自己的身體,並能明白一個人的外表並不反映其性格或價值。

若患上進食失調,及早求助不是脆弱,而是一種愛護自己、走向復原的勇氣。治療進食失調的過程中,患者與家人和醫生有如一個團隊,需要互信、強大的勇氣和決心,而親友的鼓勵和協助更是推動復原的重要因素。患者和家人能夠辨識早期癥狀並及早介入治療,對康復有很大幫助。克服進食失調後,患者便能夠回復正常的生活,不再被疾病控制。

撰文:精神科專科醫生 潘錦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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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專訪|妻患焦慮症不敢下床 丈夫辭職照顧 精神科醫生天天家訪 10年後終踏出家門

 

「我要告訴病人,『It’s OK to be not OK』,人有情緒是很正常的事。」精神科專科醫生麥棨諾行醫18年,接觸過各種情緒病及精神病患者,發現不少人也活在別人既定的期望裡,帶著枷鎖生活,甚至引發多種疾病。其中,他最難忘的是一位患焦慮症、10年來無法出門的女士。

不能硬生生告訴病人「你有精神病」

「最終是希望病人接受治療,希望病情好轉,所以不能硬生生地告訴他們,你有精神病,有思覺失調。在他們最混亂的時候,不宜說這些話,這會令他們更抗拒看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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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科專科醫生麥棨諾表示:「It’s OK to be not OK,人有情緒是很正常的事」。(葉偉豪 攝)

麥棨諾醫生自小喜歡歷史,本來不太喜歡與人聊天;但奇怪的是,不論中學、大學時期,總有不少人主動找他聊天,甚至傾吐心事。那時他就想,將來的工作會否與心理學、輔導學有關。最終,他選讀精神科,2003年畢業於香港大學醫學院,曾於青山醫院任專科訓練生,其後曾於多間公立醫院診症。

他稱,精神科醫生涉獵的範圍很廣泛,由於要與病人展開話閘子,要多了解社會流化文化、傳統文化,民間信仰,歷史等方面知識及資訊。面對棘手的個案,他會採取「非常手段」,從病人感興趣的話題入手。「我會採取一個比較順應他們信念的說法,譬如說:『試試開過光的藥』。」他表示,病人並不需要知道那些藥物是否「開過光」,因為他們當刻的精神狀態並不能理解。當然,事前要告訴家屬,那是甚麼藥物,有何作用及影響;至於病人,則會待他們康復後,慢慢講解一直以來所出現的問題。

深陷焦慮症10年 不敢下床踏出家門

每個人或多或少也有焦慮問題?麥棨諾醫生指,焦慮症問題在本港越來越普遍,會引發不少精神科疾病。論到最深刻的病例,他說,曾有一名50多歲女子受焦慮症困擾10年,焦慮至無法外出。「她無法外出、下床,感覺自己一下床,雙腳就不受力,會導致骨頭斷裂,所以寧願躺在床上。」麥醫生指,該女子40多歲發病,確診初期不斷上網尋找方法,消除不安的感覺。自發現服用鎮靜劑奏效後,她每逢不舒服就會服藥,高峰期一天吃8次。

「她吃至根本無法下床。原因是,第一,鎮靜劑會令人覺得疲累;第二,會越吃越沒效。所以,她很快又會恐慌發作。差不多有近十年時間,丈夫為照顧她,辭去工作,24小時陪伴在側。」由於無法自理,丈夫除了肩負買菜煮飯、做家務的角色,還照顧妻子的起居飲食,為她洗澡。十年來,她完全沒信心踏出家門,活動範圍就只有從睡房走到客廳的距離。雖曾向多位醫生求診,但她認為,最能幫助自己的就是鎮靜劑,其他的全都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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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棨諾醫生慨嘆,受情緒、精神問題折磨的人太多了,惟部分病人覺得自己是意志力不足、不夠堅強所致,因而拒絕求醫。(葉偉豪 攝)

家訪治療3年 10年來首次出門

照顧多時,妻子病情持續,丈夫不禁感到挫敗、惆悵,欲尋求支援。其後,他聯絡麥醫生,詢問能否上門診症。自此,麥醫生開始每天家訪,帶著藥物告訴該患者:「這些藥是可以讓你下床的。」

醫生向該患者強調,這些藥物能幫助她,緩解鎮靜劑引發的退藥反應,戒斷鎮靜劑,並改善原本的焦慮問題。治療兩星期後,終見曙光,該女子下床時間長了,家訪次數也漸而減少;治療半年後,她甚至可親自往診所覆診。「這是她十年後第一次踏出家門,與丈夫乘搭地鐵來到這裡,她的好轉令我很感動。」

儘管當刻未完全康復,但比起整天在床上生活,已是極大的進步。最終,經過約3年半的治療,她擺脫焦慮症,完全康復。因被焦慮症纏身,該女子已多年沒回娘家,不僅缺席大時大節家庭聚餐,也無法出席哥哥的喪禮,留下遺憾。原來,該女子的家族共有3人患焦慮症,其中包括母親。因此,由她病情好轉到完全康復時,全家也感到十分鼓舞。能夠擺脫疾病,除了醫生的治療、病人自身的努力,家人的照顧和鼓勵亦相當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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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醫生曾於青山醫院任專科訓練生(相片由受訪者麥棨諾醫生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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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醫生畢業於香港大學,攻讀碩士期間,他已研究精神科。(相片由受訪者麥棨諾醫生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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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醫生為ADHD患者舉辦講座。(相片由受訪者麥棨諾醫生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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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科專科醫生麥棨諾亦是一位性治療師。圖為參加世界跨性別健康專業聯盟會的情況。(相片由受訪者麥棨諾醫生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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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醫生曾往內地義診,也曾當地康復科主任作交流。(相片由受訪者麥棨諾醫生提供)

冀病人真正康復 不再相見

除了焦慮症、驚恐症、抑鬱症、躁鬱症病人,麥棨諾醫生也曾治療多重人格障礙、疑病症、軀體化障礙等患者。求診者中,由親友帶來,以及自己求醫的人士,大概各佔一半。

被家人拉來或哄來就診的病人中,有部分人認為,自己只是遇上了靈異事件、是鬼附身,不需求醫。絕大部分病人對於精神科的印象,也較為刻板,認為「患精神病等於『癡線』,只有神經失常、胡言亂語、自言自語、瘋瘋癲癲的人才來看精神科」。

麥醫生指出,抑鬱症、焦慮症是十分常見的情緒病,惟旁人常對患者說:「你不需看醫生,多做運動、想開一點、正面一點,不要想它,找一些東西分散注意力就可以了。」他提醒,這些說話對情緒病患者來說是「廢話」,無法幫助他們,甚至令他們覺得:是自己沒用、是自己做不到、不如家人般想得開,導致加重了他們對患病的罪惡感,不敢去求診。

至於年長患者,則大多由家人帶來。他們不太相信西醫,覺得吃藥太多不好,對於精神科的誤解也較深。麥醫生稱,這些錯誤的認知導致很多患者錯過了黃金治療時間,然而,越拖得久,就越難處理。

精神疾病治療過程漫長,很多都是以「年」來計算,要讓病人逐漸放下戒心、交出信心,一步一步康復。對於不再需要覆診的病人,麥棨諾醫生在最後一次面診、最後一次送對方出門時,總會說「希望不用再見到你」,衷心希望病人真正康復。

記者:陳思雅、黃泳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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